花满蹊 阅读 4

夔州的剑器

周一 ☁️ 郑州市 29~37°C

夔州的十月已经很冷了。江风吹过来,带着三峡深处的水汽,贴在皮肤上是那种渗进骨子里的凉。

杜甫坐在元持家的厅堂里,看着堂前那个舞剑的女子。她叫李十二娘,临颍人,身段已不似少年时轻盈,但剑光一起,整个屋子都亮了。

“你师从何人?”他问。

“公孙大娘弟子。”

杜甫顿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五十年了,他没想到在夔州这个偏僻的地方,还能听到这个名字。

他想起郾城。开元三载,他还是个孩子,挤在人群里看公孙大娘舞剑器。那时的公孙还是“玉貌锦衣”,剑光如雷霆骤落,如江海凝光,满城的人都看呆了。一个孩子的眼睛里,那是对“美”最早的记忆——张旭看了公孙的剑,草书自此长进,他不懂草书,但他记住了那种力量。

五十年,不过弹指。

公孙的“绛唇珠袖”早已寂寞,当年宜春梨园八千弟子风流云散,像烟一样散了。眼前的李十二娘虽得其法,却也只是“晚有弟子传芬芳”,那光芒是余晖,不是朝阳。

“先帝侍女八千人,公孙剑器初第一。”他心里默念这句,忽然觉得苦涩。

玄宗死了,梨园散了,长安陷落过又收复了,而他自己——当年那个在郾城抬头仰望的孩子——如今满头白发,漂泊在西南天地间,走不动的脚上满是老茧。

“老夫不知其所往,足茧荒山转愁疾。”

不是愁走不动。是愁心里还有一匹追不上的马。脚上走满了茧,心里的骏马却还在嘶鸣,这是最残忍的事。

他看着李十二娘收剑,江海凝光般站定。他没有再多说什么,起身告辞,走进夔州十月的夜色里。月亮从东边升起来,清冷地挂在山崖上,照着一个走得很慢、但心里疾驰了一辈子的老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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